松的意味

王松何人？画家。

王松何画？山水。

这是评论王松的起始点。

其实在当下平庸、混杂、功利的山水画界域中，能够依据一定的标准被确认为专业山水画家，已非易事。如果其人其画尚有可言说者，则不啻一种褒扬了，这引发了我对王松及其作品的评述。

中国绝大多数山水画家的学习路径大同小异，无非是追踪前贤，踏遍青山，博览群书，在趋同性的努力过程中，鉴于遵法而不明理，守法而不知变的画坛现状，王松体现出了和其他画家的两点差异：一是师法舍短，即对前贤不盲目崇拜，能够批判性地取其优长，为我所用。恰如傅雷《观画答客问》中所谓：“拘于古法，必自斩灵机；奉楷模为偶像，必堕入画师魔境，非庸即陋，非甜即俗矣。”二是取诸怀抱，追求物我相怜，强调以我为主，不滞于手，不凝于心，泯规矩于方圆，遁钩绳之曲直。

因于性情、禀赋和趣味，王松以其心仪钟情的石涛、黄宾虹作为自己主要的宗师对象，潜心戮力，而有出入之想。石涛在形式上的天才创造、黄宾虹在笔墨上的发明启迪，深刻影响了他至今的艺术发展，尤其黄宾虹的民学绘画思想深入骨髓，不但帮助他确立了艺术方向，也陶铸了他绘画的气质，更形塑了他的立身品格。

王松将黄宾虹的民学思想作了如下概括：民学绘画在目的上是为自己而画，是以自娱为目的的，是发自内心的需要；审美上讲究自然而然的天趣，是老子的无为哲学，求的是无用之用，重在内在精神；表现方法上讲究不齐中求齐，含而不露。依据于这样的感悟和体察，他在精神上与古代文人的抱道自尊相契合；行为上无意随波逐流，不屑取媚时好，自有一种出世的萧散；在艺术表现上发挥笔墨，离相取神，脱却俗态，追求内美，别有意趣。

对王松的绘画试图给出一个明确的风格判语比较困难，盖由于其作品面貌的多样性所导致的，苍润者有之，朴拙者有之，淋漓者有之，纵横者有之，清旷者有之，简洁者有之，空灵者有之，韶秀者亦有之，但都不能以其中任何一个词组进行精准概括，好在我还是从他变化多端的图式、融洽分明的笔墨、不拘一格的结构、自出机杼的章法中发现了一种共性，可以“松”字一言以蔽之，“松”也便成为他艺术形态与格调的经纬交织点。

“松”这一概念的指向如何界定？它是风格又不拘泥于风格，是形式又不限于形式，是技术表现又不囿于技术本身，是创作状态又不仅指状态，是画面效果又超越于画面观感。

“松”源于自然，关涉了自然的三个层面。一是选裁的自然，不拘眼前景、心中景还是梦中景，巍峨大山、蜿蜒细水，忽焉左右，都来笔底；一是表现的自然，清代方熏《山静居画论》中“古人往往有笔不应此处起而起，有别致；有应用顺而逆笔出之，尤奇突；有笔应先而后反之，有余意。皆极变化之妙”可为注脚。亦可以不似之似，不拘成法表之，甚至不忌冗笔、败笔，纯任自由。一是效果的自然，“山川之存于外者，形也；熟于心者，神也。”其妙在规矩之外，脱略形拘，遒敛之至而出精神，疏散之极而更混沦，气足理具，不露经营痕迹。

之所以有此自然之态、之意、之韵，在于其能够处处经意，处处变换，援笔挥洒，但求脱化，所以画面看起来既符合物象之理，又摆脱了物象之限，干湿浓淡韵由墨彩，皴擦点染气关笔力，寓显于晦，化实为虚，一片松活灵动。

笔墨松，画面松，予人会心通感之快意舒适，这实质上是一种境界，无为无不为，不期然而然。松对应的是紧、是刻意、是循于法、是矩步绳趋、是心手不相应、是不越雷池半步。故“松”存在着难以掌控的风险，稍有不慎或功力未逮，便时时有走向其反面的可能，则流于散、流于无度，流于随便，流于虚张声势。“松”的二重性于此不可不慎重对待，亦即如何在有意无意之间达到无可无不可的妙到毫巅的临界状态，对求此感觉的艺术家而言是一种考验。

客观而言，“松”在根本上游离于控制和不控制的交接处。王松尚未能游刃有余地十足把握，故其有一少部分过分追求“自由”，一味放纵，笔墨不能相济的作品，或偏于枯索，或妄生圭角，虽瑕不掩瑜，亦需有所收敛。

除了“松”这一典型特征外，王松山水还有两点需要指出，一是其很大一部分作品中都可见出的一个习惯，即以实笔、重笔勾勒山体轮廓，似有北宗遗痕，却以渴笔皴擦表现肌理，又显南宗意趣，在矛盾中形成了他自己的一种独特经验。

王松的另一个习惯就是多四尺、斗方、三开小画，而甚少大制作，非不能也，或不为也，此中可见他确是非市场导向而以自娱为目的，且关注于艺术本体的。宋郭熙《林泉高致》中曾言，画不以大小多少，必须专精以一之，不精则神不专，必神与俱成之。正如不以颜色分雅俗一样，尺幅亦与精劣无关，王松绘画满足的是自己的精神需要，兴来舒墨，兴去敛笔，不焦不躁，这也是一种松的状态。

另，王松偶作花鸟，笔随意动，赋之以彩，寄之以情，亦偶有动人者值得一观。

王松性淡，不事张扬，近年来更少交游，安静甚至有些寂寞地据守着一方画案，不阿时以取容，不矫奇以立异，悠游于笔墨之间，受烟云供养，如《文选·嵇康》中所言：“志在守朴，养素全真”，在这种恬淡中，他的山水“松”的意味也愈加自在了。

2025年10月28日于西安南郊牧耕之野